尼采論社會與社會學

by lilium
尼采伴我思

蔡翔任

韋伯在《世界宗教的經濟倫理》的〈導論〉很巧妙地讓尼采既現身又馬上隱退。在大略點出儒家、印度教、伊斯蘭、猶太教跟基督教的階級身份屬性之後,韋伯肯定尼采那篇「光彩奪目的論文」(glänzenden Essay)所提出來的妒恨心理(Ressentiment)說是有幾分正當性(ein gewisses Recht)的,不過他自己不走心理動機的分析,而是類型史的社會學研究。

尼采對宗教的分析是一種心理動機分析嗎?當然是,但不光是。尼采的宗教分析還是一種社會分析。更令人震驚的是,也是被韋伯所掩蓋的,透過宗教這般的範例,尼采還對「社會概念」本身進行了社會分析,甚至對「社會學」這樣的學問進行了社會分析:

「在科學的理念那裡,衰敗本身深深起著作用而又渾然不被察覺:我們整個社會學就是個印證。可以這樣指責它,即,本於經驗,它只認識了社會的衰落形構,並且不可免地把自己的衰落本能當成是社會學判斷的規範。」

(Es giebt eine tiefe und vollkommen unbewußte Wirkung der décadence selbst auf die Ideale der Wissenschaft: unsere ganze Sociologie ist der Beweis für diesen Satz. Ihr bleibt vorzuwerfen, daß sie nur das Verfalls-Gebilde der Societät aus Erfahrung kennt und unvermeidlich die eigenen Verfalls-Instinkte als Norm des sociologischen Urtheils nimmt.)—《權力意志》第53節

尼采在底下說得更直接了當:社會學除了牲畜本能(Heerdeninstinkt)外,對其他本能一無所知,更不知貴族社會的本能(Instinkt einer aristokratischen Societät)為何物。社會學本身就已經是不完整社會的產物,所以它也只能看到不完整的社會。甚麼是不完整的社會呢?那就是平權(gleiche Rechte)社會,在其中,每個無物(jede Null)都要求平權而成了加總起來的無物(summirten Nullen)。

對尼采而言,自然、社會、政治、等級秩序這幾個概念是可以彼此轉換的。等級秩序合乎自然,等級秩序才稱得上是社會,故現代社會根本就不是社會:

「…明白了我們所有的等級都被這些成分所浸透,我們就抓到重點了,即現代社會並不是社會,它沒有身體,而是一個病懨懨的賤等種姓的集團—它是一個不再有力氣去排泄的社會。」

(Mit der Einsicht, daß alle unsre Stände durchdrungen sind von diesen Elementen, haben wir begriffen, daß die moderne Gesellschaft keine »Gesellschaft«, kein »Körper« ist, sondern ein krankes Conglomerat von Tschandala’s, – eine Gesellschaft, die die Kraft nicht mehr hat, zu exkretiren.)—《權力意志》第50節

一個連排泄的力氣都沒有的社會,是不成為社會的。相反地,能夠排泄的社會方成為社會,那是健康的、自然的。在此,宗教的社會分析,特別是印度《摩奴法經》帶給他的啟發,在尼采思想中扮演了中樞的角色。透過宗教這條線索,尼采還原了一系列的親緣關係—猶太教、基督教、宗教改革、法國大革命、大眾民主、個人主義、利他主義、社會主義、無政府主義、悲觀、頹廢、虛無、浪漫主義、社會科學—它們都是非自然的、非政治的,因為它們都否認或顛倒了事物的等級秩序,因為它們都是由基督教社會(christliche Gesellschaft)所醞釀(見《權力意志》第116節)。

所以早在Louis Dumont之前,尼采就已經辨識出個人主義乃基督教的發明,並且更進一步認為這就是為什麼基督教是非社會的、非政治的:保羅找到的是那種絕對非政治的、袖手旁觀型的小小人(jene absolut unpolitische und abseits gestellte Art kleiner Leute見《權力意志》第175節),或是說,基督教是以最私人的生存形式(privateste Daseinsform)而可能的,它是以一個狹隘的、冷漠的、完全非政治的社會(vollkommen unpolitische Gesellschaft)為前提才能成立的。這種個人主義的發明是一個重大事件,而對尼采來說,那是災難的開始,它的最終型態還不是大眾民主,而是社會主義跟無政府主義。

尼采說,個人(體)並不是一個人(Person),正如同現代社會並不是一個社會。個人主義讓個體從國家跟社會的強力中解放出來,不過它並不是做為人(nicht als Person)來跟強權對立,而僅僅是做為個體(sondern bloß als Einzelner)來跟強權對立,它代表所有的個體來跟團體對立(er vertritt alle Einzelnen gegen die Gesammtheit—《權力意志》第784節)。就這個判準而言,十九世紀以降的形形色色的民權運動表面上都是政治運動(而且越來越激進),但其實都是非政治性的,而且還越來越遠離政治,因為越來越遠離等級秩序。

所以,尼采到底還是不合時宜的,而且多麼危險,多麼跟我們的本能犯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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